不自由毋寧死 傾頹中那一朵潔白的花——伊麗莎白東寶版觀後心得

場次:2016.7.5 13:30

主演:花總まり/井上芳雄

文:程阿介

 

 

(伊麗莎白剛嫁到皇室不久,寫了這一首詩)

那條生命中不可離棄的小路

那小路 本應指引我通向自由

夢醒時分 才覺身處黑暗的牢籠之中

雙手被鎖鏈束縛 無路可逃

只得徒勞地詛咒這愚蠢的交易

命中不可離棄的自由呀 我竟對你放手

(圖/東寶)

   一九九二年匈牙利作曲家Levay以及捷克編劇、音樂劇製作人Kunze這兩位好搭擋,合力創作音樂劇《伊麗莎白》(Elisabeth),這齣戲以十九世紀末歐洲傳奇色彩的奧地利皇后伊麗莎白生平為主軸,終其一生嚮往自由的伊麗莎白嫁入皇室,被繁文縟節所擾,婆媳問題無解,又歷經喪父喪子之痛,接著意識到自身的美麗是對抗外界的唯一武器,同時,為了維持美貌卻飽受節食之苦,精神狀態幾近崩潰邊緣(伊麗莎白擁有家族精神病史),最後在放逐自我的旅途中,遭到義大利無政府主義這刺殺,意外身亡。單純演繹這樣一個傳奇女性故事,著實已十足豐富,但Kunze同時又創造奇幻的Der Tod(死神)的虛構角色,讓這齣戲注入浪漫的色彩。事實上,Der Tod這個角色不僅代表死亡,同時也代表毀滅後開啟新時代的天啓暗示,劇終時死神將伊麗莎白帶向自由與解脫新世界,死神總在伊麗莎白人生中特別的時刻,例如絕望、榮耀時刻出現,死神與伊麗莎白之間的關係,似拉扯中的危險戀人,又似鏡子一體兩面,緊密、曖昧又幽微,這樣大膽創新的設定,再加上動聽的旋律,華美的舞台佈景服裝,讓這齣戲初演後獲得不少迴響。

(圖/東寶)

  一九九六年,日本寶塚歌劇團版拿到這齣戲的海外版權,二〇〇〇年東寶製作的版本,更忠於原著篇幅,此次筆者觀看的版本,是二〇一六年的東寶再演版,其中女主角花總まり,是日本第一代的伊麗莎白,筆者透過影像DVD觀看過花總在寶塚時期雪組及宙組的表演,深感東寶的舞台讓花總的演技大開,同時歌唱能力更上一層樓,整體演出爐火純青又遊刃有餘,更令人驚歎的是,歲月沒在她身上留下痕跡,現在的她演繹二八年華的少女依舊說服力十足,凍齡之最!看著她從花樣少女一路演到老年婆娑,真的非常過癮,從聲音到身形,皆可以感受到細膩的層次,花總能以伊麗莎白一角獲得本年度的菊田一夫演技大獎,可謂實至名歸!除了花總まり之外,東寶版其他演員陣容也是一時之選,(我看的版本)死神是井上芳雄、皇帝田代万里生、魯契尼成河、蘇菲涼風真世、未來優希等等一班子獲獎無數演員,歌唱以及演技皆是精湛,舞台星光熠熠,以「華麗的競演」來形容絕不過分。

(圖/東寶)

這齣戲甫一開賣,旋即售罄,花總版更是被日本友人以「暴動」形容,能夠取得票卷,並且坐在如此好的座位(一樓三排23號,中央走道旁,死神從我旁邊經過!「Kitsch」片段,還差點可以拿到魯契尼的紀念品!)真的是十足幸運,以下將就這齣戲的文本、歌曲結構先做分析,接著以筆者觀看的東寶版導演調度演員的詮釋、舞台美術等逐一初探。

 音樂劇的靈魂就是歌曲旋律,這齣音樂劇有許多動聽的旋律,而這些旋律不只是美麗的裝飾,更承載人物的情緒,同時暗示劇情主題以及內在思想,例如上半場令人熱血沸騰的「牛奶」,主題旋律在下半場,魯道夫與匈牙利革命青年研議聯邦的段落,再次出現,並且以一人一句,輪唱的方式呈現,在相同的和弦進行裡,又變化出其他的弦律線,台詞以唱代念,讓下半場這一整段革命失敗的片段一氣呵成,毫無冷場。

戲中也出現利用相同的旋律,但卻詮釋著完全天差地遠的情境,伊麗莎白初登場時唱的「像你」,呈現出少女天真的浪漫,但是下半場,歷經種種挫敗後,伊麗莎白在精神狀態不穩的狀態下,看見逝去父親的身影,再次唱出「像你」,配以歌詞,變成「我曾經以為自己可以跟你一樣(自由)」,詭譎的編曲,伊麗莎白努力地在恍惚中尋求一絲理智,感嘆自己在世的一天,永遠無法獲得自由,藉由花總絲絲入扣的聲情,觀眾席間不惜傳來啜泣聲,

 動聽的旋律看似信手捻來,但都出自于作曲家的別出心裁,伊麗莎白與皇帝一見鍾情的情歌對唱,第二次出現是結婚舞會上,當死神唱完「最後之舞」,伊麗莎白從幻象中回到現實,倉惶失措地奔向皇帝尋求庇護,伊麗莎白(花總飾演)以充滿乞求的聲音,對皇帝唱出自己的害怕與無助,到下半場劇終了前,同一段旋律,卻是白髮蒼蒼的皇帝祈求妻子的愛,從最初的形影不離、濃情蜜意,到兩人終成平行線的嘆息,副歌以長長的旋律線條,讓演員將情緒填滿,在田代万里生與花總演繹下,層次飽滿且感人。

作曲家Levay曾經說到,上半場結束前皇帝之所以唱著「我屬於我自己」原本是伊麗莎白的旋律,表示他已妥協同時象徵皇帝臣服于伊麗莎白之下,那麼在魯道夫的葬禮上,伊麗莎白唱著「媽媽,你聽得到嗎」的旋律,也可以解讀為此刻的她才終於理解兒子求救的訊息。

 這三段例子「像你」「夜中之船」「媽媽,你聽得到嗎」都是同一段旋律,運用不同的歌詞,以及編曲,頗有江山依舊,人事全非的沉痛感。

這齣戲裡面,很多角色設計宛如照鏡一般,伊麗莎白與父親,伊麗莎白與魯道夫,特別是魯道夫在戲中死前最後的台詞「是你拋棄了我」,這一句台詞正好是伊麗莎白唱「我屬於我自己」前對皇帝說過的話,我們透過他人,看見自己,而戲劇如同哈姆雷特說的,像一個明鏡,反映人性。

既然是鏡子,那麼死神身邊的黑天使,也像是複製鏡像般,延伸夢魘一般的張力,不得不說東寶版的黑天使舞者能力之好,芭蕾、現代、爵士、街舞各種舞風都掌握的很好,特別是表演性十足,黑天使的舞蹈片段總是自然地隨著音樂、戲劇情緒走,在空中以肢體畫出這齣戲的節奏,完全不會有淪為伴舞的囧狀,而且舞者各個扮相俊美,服裝華麗度從東版初演後,更是大晉級,流蘇、綁帶、圖騰紗網,頹廢的維多麗亞風格,象徵哈布斯堡以及整個歐洲傳統走向崩毀的意向。提到「崩毀」,這個概念也出現在舞台設計裡,看似華美的宮殿樑柱,其實是傾斜並爬滿裂痕的,鐵灰色的舞台,冷冽的灰藍燈光,成為哈布斯堡這個「受到詛咒」的家族的色調。崩毀後的「希望」呢?東寶版的Tod出場從天而降,比起寶塚版從上舞台被推出或是奧地利從傾斜的吊牆上出現,更有末世啓示錄的象徵,一身潔白宛若天使,卻長著一雙暗黑翅膀,薄紗皮革感覺魅惑十足。

 導演小池修一郎的調度,充分利用帝國劇場的較為挑高的鏡框空間,甚少利用景深,但掌握「畫」的平面概念,從伊麗莎白出場前的舞台上投影肖像畫,到舞台上真的嵌著金邊畫框,人們透過一個一個的「框」,企圖窺探著、定義伊麗莎白的一生,這個框,除了是框架也像是牢籠般,困著伊麗莎白。

舞台空間走位利用對角線製造衝突感,以及不同的高度,表現層次,下半場不斷旅行四方的伊麗莎白以及女官們,穿梭在低中高的舞台空間,魯契尼則是在靠近觀眾席的空間擔任說書人,小池流暢的調度,舞台上人物雖眾多卻不顯雜亂,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導演詮釋是伊麗莎白的出場,在寶塚版,伊麗莎白拿著筆在寫詩,但這個版本,讓伊麗莎白一出場,就對著觀眾舉槍,死亡威脅一開始就出現,增添不詳幽暗感。

  再著,提及劇場投影,在科技數位時代,在劇場裡利用投影不算新鮮,但使用不當搶焦出戲會是風險,這齣戲投影不多,大體來說分兩種,一種是戲劇分為建構,例如死神與眾多黑天使滿場飛的「最後之舞」,舞台投影著漫天飛的黑色羽毛以及如墨水暈染散開,看似流血的動態投影,另一種則是佈景延伸,樹林以及宮殿,但使用次數不多,也不搶戲,但最特別的事,投影本身也可以是呈現劇情,例如伊麗莎白從高處墜落,跌入冥界的場景,藉由慢速的影像,延長死亡意外發生當下的凝結感,但我總覺得那個小小的伊麗莎白影子做的太可愛,加上慢速,令我聯想到愛麗絲夢遊仙境掉入兔子洞的意像。

  《伊麗莎白》雖故事內容談及歐洲歷史,但探討的問題舉世皆然、且超越文化:自己所期望的人生,與世人的期待的落差隻中,如何生存下去?這是藝術創作永遠的主題,也是人生大哉問,所以能讓觀眾理解與感動,總有人認為這齣戲在日本成功,是因為觀眾可以將伊麗莎白聯想到雅子妃,但是伊麗莎白就是伊麗莎白,不管來自什麼文化脈絡,這齣戲探討的「生存」,讓來自台灣的我,就算語言無法完全聽懂,卻也是雞皮疙瘩感動一地!

作品好,演員好,再搭配好的舞台美學,這齣東寶再演版的《伊麗莎白》,我想,我可以再看十遍!(搶的到票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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